泸州老窖天府中学的篮球馆里,空气里还残留着运动地板被剧烈摩擦后的胶皮味,终场哨声响起已经过去四十分钟,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没走的学生,球场上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正在模仿刚才比赛中那个塞尔维亚人的背身单打动作,嘴里念念有词,约基奇坐在场边一张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上,膝盖上裹着冰袋,汗湿的头发贴在前额,他刚结束一场和中国高中生的交流赛,对手是这所学校校队的孩子们,结果没有悬念,但过程比他想象中认真得多。
“他们打得很好,”约基奇接过一瓶水,先拧开递给旁边喘着气的翻译,自己又拿了一瓶,“我说真的,有几个孩子的基本功让我意外,那个六号,运球很低,变向那一下很有节奏,他几岁?”
翻译问了一下,转过头说:“高二,十七岁。”
约基奇点点头:“十七岁,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塞尔维亚的俱乐部青年队,那时候我可不觉得篮球会是我的职业,我太慢了,跳不起来,体脂率可能比现在还高。”他笑了笑,用冰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大腿,“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喜欢球在手里的感觉。”
这次来中国,约基奇原本只安排了商业行程,NBA休赛期,他的生活按理说应该被训练、家庭和一点点的放松填满,但泸州老窖方面邀请他来看一看基层篮球教育,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来一个高中,又不是什么篮球名校,但我觉得,篮球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是在它还不是职业的时候。”他的眼睛扫过球场另一头,几个孩子正在排队投三分,命中率不高,但每进一个,旁边的人就怪叫一声。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小时候打球,场地比这个破多了,篮架是歪的,地板是水泥的,冬天的时候球硬邦邦的,拍起来手疼,但我们每天放学都去,有时候打到天黑得看不见框了才回家,我妈妈会骂我,因为我总是把校服弄得很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塞尔维亚北部小城松博尔的黄昏,那里冬天的风很大,篮球有时候会被吹离轨迹,但日子却永远朝着一个方向走。
“可是说到底,篮球只是篮球,它能给你很多东西,能带你去很远的地方,认识很多朋友,甚至改变你的命运,但它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在丹佛拿过总冠军,拿过MVP,可我最舒服的时候,还是休赛期回到家乡,跟我爸爸去湖边钓鱼,或者跟我哥哥们打三人篮球,那时候我们打赌,输的人要去买冰淇淋。”他笑了起来,肩膀放松下来,完全没有比赛时的紧绷感。
天府中学的校长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他插了一句话,说今天参赛的学生里有好几个成绩都很拔尖,有一个刚刚拿了全国物理竞赛的奖,约基奇挑了挑眉毛:“那很好啊,我高中成绩一般,但我喜欢看地理书,还有历史,我对地图特别着迷,丹佛是高原,泸州也是山区,地形不一样,人适应环境的方式也不一样,篮球也一样,不同地方的孩子打球的节奏、气质都不一样,中国的孩子很聪明,执行力强,但有时候太怕犯错了,你们知道我场均多少失误吗?”
翻译还没开口,旁边的学生先喊了一句:“三点八!”全场都笑了。
“对,三点八,我经常失误,如果你太害怕失误,就不会有创造力了,篮球需要想象力,生活也需要,你走错一步没关系,篮板下面还有人等着抢球呢。”
有记者问他,对这里的孩子有什么建议,约基奇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努力训练”“坚持不懈”之类的套话,他看着那些还在投篮的孩子说:“我建议他们多玩玩,是真的玩,不带压力地玩,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最后不打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太早把篮球当成了负担,如果你十七岁的时候还能因为一次漂亮的助攻而开心一整个晚上,那你就应该继续打下去,如果你有一天觉得打球像上班打卡,那就休息一阵子,去做点别的,热爱是会回来的,只要你曾经真的爱过。”
天快黑了,体育馆的灯全开了,白晃晃的灯光把他和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约基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朝那几个刚才模仿他动作的孩子走过去。 “你们那个转身的动作,核心没转过来,应该是这里带动,”他拍了拍自己的腰侧,“不是光靠手。”几个孩子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球馆里又升起了一颗新的太阳。
最后约基奇和所有学生合了影,他站在最中间,还是那副随便的样子,黑色T恤,运动短裤,脚下是双旧跑鞋,有一个孩子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请他签名,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除了名字,还有一句塞尔维亚语,翻译说,那是“球在你手里,去吧”。
那个孩子后来在作文里写:原来世界上最好的篮球运动员也会坐在高中的球场上,像邻居家的大哥哥一样和你聊天,告诉你失误没什么大不了,热爱比胜负更长久。
这大概就是约基奇泸州老窖天府中学赛后发声的意义,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没有居高临下的指导,只是在一个普通的中国城市的傍晚,和一个普通的学校的一群普通孩子,分享了一个关于篮球、关于热爱、关于人生的朴素真相——人生不是一场必须赢的比赛,而是一场你愿意一直奔跑下去的球局,球在你手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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